
每年我都要去南京好几次,就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就住在新街口一家四星级的宾馆里。窗外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光影迷离,连续的高温天气,已让这城市变得有些烦躁不堪了。虽然宾馆的中央空调为我营造出了一份隔季的凉爽,但不知为什么,每当我的心绪开始向南京深处漫溯的时候,心头总会袅起一缕错综复杂难以名状的嘘唏之气,压抑、低沉、忧郁,就像是这城市挥之不去的那段历史及伤痛。
六朝的金粉与烟月,曾经给这城市刻画出了一个“龙蟠虎踞”、王气冲天的印象,“十里的珠帘”、“一河的桨声灯影”,又为这城市渲染出了一份“烟笼寒水月笼沙”的诗意画情。然而,真正让南京每一个市民刻骨铭心的,却是八十八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三十多万手无寸铁的南京人成为了日本法西斯军刀下的孤魂野鬼。
两份不应被忘却的记忆
神经科学家斯奎尔(Squire)认为,人类的大脑在记忆时,可以分为“陈述性记忆”和“非陈述性记忆”两大类,它们存在于大脑的不同位置。所谓陈述性记忆(又叫外显记忆)是指对事实和事件的记忆;非陈述性记忆(又叫内隐记忆)是指情感条件反射、习惯之类的记忆。前者容易记,后者不易记。用这一理论来分析南京大屠杀这一创伤性的事实,那么它留在每一个中国人记忆中的,不仅有事实作依据的陈述性记忆,而且还有情感条件反射的非陈述性记忆。由于这两份记忆所铭刻是同一主体,因此在南京大屠杀这一事实确实存在的情况下,作为非陈述性记忆中的民族情感就不可能被淡忘。
展开剩余77%一直以来,中华民族是一个包容性极强、宽容性极大的民族,“能饶人处且饶人”、“吃亏就是便宜”等口传的家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耳熟能详。也许作为民族情感的那份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单薄,甚至遗忘,但前提是日本政府必须对侵华战争及南京大屠杀等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及反省。
清晨的中华门周围,晨雾袅袅,落叶缤纷,行人寥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一场久违了的夜雨,让“火炉”南京暂时远离了闷热与烦躁。一个人行走在灰蒙、阴湿的老城墙脚下,感觉就像是在穿越一片远离岁月的阴影,不需风云变幻、尘土飞扬,属于八十八前的那段记忆已鲜明地刻画在了古城墙的每一沧桑处。
1937年底,日军对南京分三路进攻:右路沿沪宁路西进;中路由宜兴经溧阳攻南京;左路由太湖南侧西进,共向南京合围。国民党军队在南京外围与日军多次进行激战,但未能阻挡日军的多路攻击。1937年12月13日,南京在一片混乱中被日军占领。日军在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指挥下,“像一群被放纵的野蛮人似的来污辱这个城市”,他们“单独的或者二、三人为一小集团在全市游荡,实行杀人、强奸、抢劫、放火”,大街小巷尸横遍野,“江边流水尽为之赤,城内外所有河渠、沟壑无不填满尸体”。令人发指者的是日军少尉向井和野田在紫金山下进行“杀人比赛”,他们分别杀了106和105名中国人后,“比赛又在进行”、“劫后的南京,满目荒凉”。
据1946年2月中国南京军事法庭查证:日军集体大屠杀28案,19万人,零散屠杀858案,15万人。在日军进入南京后的一个月中,全城发生2万起强奸、轮奸事件。日军在南京进行了长达6个星期的大屠杀,中国军民被枪杀和活埋者达30多万人。这就是铭刻在每一个中国人大脑中的陈述性记忆。非陈述性记忆就是日本政府战争在事实面前不仅没有反省、没有向受害国及人民道歉,反而篡改历史,颠倒黑板,参拜靖国神,教科书事件,企图用武力霸占中国领土钓鱼等等,其所作所为不仅严重损害了中日关系的政治基础,而且还大大地伤害了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广大受害国人民的感情。
白烛光里的祭奠
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夕阳下的万物,有着太多的可塑性与创造性,然后,当我背对着夕阳站在广场前,凝视前面的建筑物--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时,印象中的金色轮廓没有了,取而代之一片刺眼的血红色。有人说,这刺眼的血红色,是“万人坑”折射出来的一份记忆,预示悲愤与不忘。其实把纪念馆建在当年日军大屠杀现场之一的江东门“万人坑”丛葬地遗址上,原本就是一种悲愤与不忘的警示。同样,在渲染着悲愤与不忘的还有那块用中、英、日三种文字所刻成的“遇难者300000”石墙。与石墙想对应的是一块用青条石砌成的乱石围墙,墙上嵌刻看“搜捕”、“屠杀”、“祭念”(主题是人民组成钢铁般的“血肉长城”)三组高2.3米、总长51米的大型黑色花岗石浮雕。转过浮雕,顺台阶而下,十三块记载着十三处大屠杀的主要遗址及史实的石碑依次而建,它不仅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惨遭屠杀的缩影,同时也是这份历史与痛苦不可抹去的记忆之一。
夕阳在燃烧,母亲(雕像)在哭泣,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不管她手伸何处,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更大的杀戮与灾难。告别“母亲”,走进了“遇难同胞遗骨陈列室”,那是一个弥漫着死亡、凄凉之气的棺椁形半地下建筑。面对一堆堆的白骨,一个个屈死于日寇刀枪下的同胞,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咬牙切齿,或呜咽,或嚎啕大哭,压抑、悲痛、屈辱、悲愤之情,几乎已达到极点。
正当我要离开之时,一群手举着白色蜡烛的少年走了进来。面对累累的白骨,他们默默地点燃了手中的蜡烛。烛光在燃烧,心与血也在燃烧。一片白色的烛光对应着的一堆的白骨,一群满怀悲情、凝重肃穆的的少年,面对着的是一排冤魂不散的死难同胞。无言中的对话,无言中的对比,无言中的祭奠,无言中的悲愤与刻骨铭心。如果死去的同胞不能长眠安歇,活着的人岂能过的心安理得呢?
穿过遗骨陈列室,由地道口进入史料陈列厅。作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暴行”的史料陈列厅,这里不仅收藏着当年日军大屠杀现场照片、历史档案资料、中外人士当年对这次历史惨案所写的揭露日军暴行的记实报导及出版的专著等,同是还有至今尚健在的一千多位幸存者的名册、照片、证言、证词和实物,当年屠杀南京人民的日军军官和士兵日记、供词、屠杀武器,慈善团体崇善堂、红十字会、红十字会掩埋尸体的照片、统计表、臂章、证词,以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和南京中国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审判南京大屠杀主犯松井石根、谷寿夫的照片、判决书等。
从纪念馆出来,夕阳已经西沉,当我的目光与广场前的红色瀑布墙、人字形雕塑及草地相触的时候,一种恍似明悟的感觉自心头肤泛而起,如果说红色瀑布墙流淌下的是一份血色的记忆的话,那么扭曲的人字形雕塑,所代表就是那个曾经扭曲了的世界,而绵延的草地便是生生不息的生命。
(该稿完成于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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